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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开胸怀 迎接未来

晴的光痕 薪的火花 诗的余韵 竹的烙印

 
 
 

日志

 
 

武水滔滔 (翟非)  

2017-01-09 22:25:01|  分类: 悦读佳作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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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泽万物是河流千里之德,缘水而居是人类生息之需。武水——一条在湘西腹地盘桓回旋的河流,老早就被历史、地缘、情分烙上苗家印记。水绕着山,人缠着水,滔滔汩汩,缠缠绵绵。     
        武水又称武溪、潕溪、小河、武陵溪,是史书习称久负盛名的“五溪”之一。武水很早就载入我国古代地理名著《水经注》。武水很久就进入苗族的生产生活,苗族《古老话》里,武水浪花飞溅,苗族《古老歌》里,武水汹涌澎湃。
        武水没有“万里长江水”那么绵长,却有过“从此武陵溪,孤舟二千里”的苦旅。苗家先民正是沿着这条水道溯流而上,从洪荒大野的蚩尤九黎,从雄踞长江的三苗国,来到山高水急、岚雾蒸腾的武陵山地,武水因成为苗民大迁徙中链条一环而显得格外源远流长。
        武水没有“江入大荒流”那般气势,却有着“武溪南下水如奔,化石山头迹尚存”的湍激。武水滩流盘曲,涌濑翻涛,历代苗民就是凭着武水这道屏障,一次次抵御统治者无休止的驱赶、征伐和杀戮,越陌度阡,在巉岩夹缝中,在风口浪尖上,险求生存。武水已成为苦难深重苗民心理上的长城。
       武水无疑是一条紧贴苗家心坎汤汤流淌的圣河。                        
                                            二
      武水何以这般溶溶荡荡,奔涌不止?何以这般曲水回滩,源泉喷石?全在于它源头巍然耸立着两座大山——武山、崇山。“澄源本千仞,廻峰忽万荣。”武水西源出自武山,因武山而得名,北源发自崇山,因崇山而蓄势。武山位居腊尔山台地之东,岧峣崴嵬,巑岏嶙峋,嵚崟馥郁,岚嵅峥嵘。崇山地处腊尔山台地之北,高岭障天,蜿蜒崎岖,峻拔峭绝,瀑布若雷。武山与崇山幽深奇险,堪称颉颃,处处皆是茂林蓊郁,藤萝纠绕,幽篁丛生,素练微曛,莺啼燕语。武水的水喷怒下、摧枯拉朽、激浊扬清正是从武山、崇山的高峻蓊蘙中源源不断获得灌注,攒积能量。
       我曾有幸溯源登临二山,居高眺望,顿有心旷神怡、胸罗万有、目空太清之感,下瞰武水,潺湲瀵涌,环山若带,不由沉醉于“波滚滚而盘纡,势滔滔而溶潏,经千里之曲折,入九江而无际”的武水环青景象之中。
        也许还来不及吟赋感喟,倏然又因武山、崇山深藏的传说和故事而陷入玄思。几乎可以这么说,走进了武水两个源头,也就走进了苗族两个不同族源的深处。
盘瓠在湘西一直被苗族奉为始祖,盘瓠传说起源于武山,几千年来已经深深融入武水萦绕的苗家山寨。盘瓠传说的雏形出自《山海经》,完整成型的描述应始于东汉应劭《风俗通义》,但真正载入史籍的却是范晔《后汉书》。传说梗概是:上古时期高辛氏以盘瓠杀犬戎吴将军有功,因妻以女。盘瓠喜得辛女,携妻远走险境南山,辛女在南山石室生下六男六女。而六男不堪其父为狗之辱,将盘瓠杀死,继而兄妹配对成亲,后代滋蔓,被称为蛮夷。
        对于盘瓠之死,《五溪蛮图志》描有风俗图,诗曰:“六男问母谁为父,母谓父兮指盘瓠。操戈弑逆同一心,辛女崖头冤莫诉。”盘瓠被儿子打死后,辛女痛断肝肠,泪如雨下,慢慢汇成一条溪水,流成今天的辛女溪;辛女思夫成疾,日日伫立在武溪边的崖石上,望穿秋水,泪干气绝,化为今日的辛女岩。
         武山就是南山,高悬在武山绝壁上的盘瓠石室至今完好如初。黄闵《武陵记》云:“武山高可万仞,山半有盘瓠石室,可容数万人,中有石床,盘瓠行迹……山有水出,谓之武溪是也。”
        如此离奇如此凄美的传说,不能不触发人的遐思,也不能不激起人的悬疑,古往今来以为荒诞之说激情辩别的又何止是少数?遥望半山,石洞罅启。我虽有瞬间的匪夷所思,但更多的是惊奇惊叹,我更相信盘瓠之说是苗族最真实的祖先崇拜,是苗族先民远古时代遗存的“童年形式”。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理解《搜神记》《魏略》《水经注》《南史》《唐书》《元和郡县图志》《溪蛮丛笑》《元史》《明一统志》《清一统志》等史书经籍有关盘瓠的种种论述,荆蛮及至五溪蛮皆系盘瓠之后并非简单的附会赘述,而是有着深远的历史渊源;只有这样,才能更真实地感受在吉首、泸溪、麻阳、凤凰各地至今盛传盘瓠传说、随处可见盘瓠形象和定期祭祀盘瓠并非一种荒唐不经的乡俗,而是数千年沉淀下来的盘瓠遗风;只有这样,才能更清醒地释解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沅水出土的黄帝时代犬图腾塑像,盘瓠氏族在武陵地区确实存在。
       苗族始祖为神犬,如同匈奴始祖为老狼,侗族始祖为花蛇,鄂伦春族始祖为黑熊,民族祖先崇拜更多的是精神,又何必拘泥 于身形?羞从何来?何以不信?
       三苗驩兜说照样是苗族族源的主源之一。《山海经·大荒北经》说:“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颛顼生驩兜,驩兜生苗民。”《尚书·舜典》载:舜“放驩兜于崇山。”而崇山究竟位居何处?历来多有争议。对此我以为无须无谓的争辩,仅凭直觉,崇山应在苗民栖居的核心区,应在奉驩兜为祖先的苗民区,而今花垣雅酉、吉卫就是极吻合的地区。《乾州厅乡土志稿》载:崇山在乾城西六十里,蜿蜒高峻,山顶瀑布声闻若雷。《清一统志》进一步作解:崇山顶当在黄瓜寨苗村高处,由黔梵净发脉。向来这一带就是苗民聚集的核心地带,至今在吉卫境内还流传着诸多驩兜的神话传说,传说驩兜墓在吉卫之郊的“麻料剖”(苗语,山名)。泸溪武溪口也据说遗有驩兜墓。吉卫乃至湘西和黔东全境的石姓苗族,现今犹称“仡驩”,湘西《古老话》说“驩兜驩柔是它的强宗,驩兜驩柔是它的大姓。”再说,崇山下雅酉与吉卫间大坪大坝紧密相连,良田沃土弥望无际,面积达数万亩,元明时期称之为夜郎坪。这般地理条件不正是谙熟稻作农业的民苗向往的乐土么?凡此种种,足以说明舜放驩兜的崇山就是花垣县境的崇山,崇山迄今仍然铭记着开荒拓土的远祖——驩兜。
        盘瓠也好,驩兜也罢,固然都在武水两支伸向万山深处的源头落下苗族起源的胎记,但两条源流绝非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恰恰相反,两个学术流派在武水激流中已经渐行渐近。盘瓠蛮原本是九黎集团的一个支系,驩兜族在迁徙中也融合了盘瓠蛮……诸如此类的学说不一而足,也许是年代过于久远诸事难以厘清的缘故,也许是当今苗人心里不断拉近客观需要一个说法。不管怎样,有一点可以肯定,武山、崇山既是武水的源头,也是苗族发祥的源头,武水是苗族的圣河当之无愧。
                                              三
       苗族是一个古老的民族,更是一个不停迁徙的民族。这一点,清瘦难解的甲骨文可见一斑,晦涩不全的古文《尚书》可以释绎,翔实浩繁的苗族史诗可以见证。如果把九黎三苗说视为苗族起源主导的话,那么苗族来到武陵山来到湘西正是尧舜禹时代第二次大迁徙的结果,这次迁徙意味着苗族已由平原氏族变成了山地移民,而武水便是承接这次苗民大迁徙的大通道。
       苗族是一个生命力极强的民族,涿鹿之战后,九黎族败北于炎黄而南徙到长江中下游地区,又如春笋般的壮大起来,形成三苗国。然而,好景不长,灭顶之灾又一次突兀降临命中多舛的苗胞。自“尧战于丹水之浦”伊始,经舜伐三苗,“放驩兜于崇山”,至禹率众多邦国攻苗,河山带砺,尧舜禹三代以“苗顽弗即工”的籍口对三苗连连实施扩张攻击。夏禹是华夏子孙十分敬仰的治水英雄,但在征苗中却不见丝毫的仁慈。夏禹伐苗更是惨烈残酷,致使三苗亡国。
     《墨子·非攻下》云:“昔者三苗大乱,天命殛之,日妖宵出,雨血三朝,龙生于庙,犬哭于市,夏有冰,地圻及泉,五谷变化,民乃大振。”
   《金匮》曰:“三苗之时,三月不见日。”
   《论衡》也称:“三苗之亡,五谷变种,鬼哭于郊。”
    此类记载虽不乏夸饰之词,但足见三苗地区遭受夏禹剿灭时的杀戮之极,血流遍野,几无人烟,苍天易色,万物同悲。
一个远古时代的泱泱大国就此消亡,一个上古时期极为强盛的大族就此衰微。但是,三苗族并没有就此灭亡,留下的余部除极少数融入当地华夏族外,绝大部分被迫连父带子引哥带弟,向西南方的荒凉僻偏山区迁徙,定居于武陵山深处的五溪。
湘西苗族《古老话》真实地记述了这次迁徙的历程:“从那黄水浑水上来,从那绿水浊水上来。”“从那小溪上来,沿那大河上来;从那川谷上来,沿那川冲上来。……沿着峒溪,理着峒河;出自泸溪,起从辰溪;上来河溪,来到潭溪;沿河上到乾州,沿江上到吉首。”
       湘黔边区苗家妇女百褶裙上平行的三条大花边暗示了苗民苗众千里迢迢含辛茹苦趟过的三条大河。
       武水之滨的吉首河溪教场遗址、峒河北岸的吉首大田湾肖家坪遗址、沅水之侧的泸溪浦市遗址——这些陆续发现的新石器时代遗址清晰地说明武水流域相对稳定地居住过古人类,遗址上遗留的磨制石器、兽骨、骨器、陶片、铜镞或多或少显露出这次迁徙留下的痕迹。
        显然,武陵山腹地的武水敞开胸怀接纳了这批饱尝战争虐待的三苗难民,是武水的木筏、武水的竹篙把一批批长途跋涉者扶上了新生之路,送到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不及的山地世界。这个山地世界或许不是苗族先民觅寻要去的良美之地,可是他们硬是凭着一双勤劳之手、一腔感恩之情、一种顽强意志、一个美好愿望把这个山地世界建成了一个令人钦羡的“天国崇山”。青青乐园,苗父苗子尽情青草踏歌,翠岚击鼓,狂野椎牛,苗子苗孙又一次新建家园,又一次放飞梦想。
        流行于湘西、黔东苗乡的苗族长篇史诗《鵂巴鵂玛》曾形象地描述过“天国崇山”:“泉水潺潺,绿树茵茵,伸手可以揽月,张嘴可以咬星,驴马自由奔跑,男女歌舞不停。”
     《五溪蛮图志》对苗族新栖之地有过更加唯美的比喻:“亮比东方紫微,光比西方太白,子孙茂述如天星,后裔众多如海沙。”
       南朝刘敬叔《异苑》也特意描绘过“武溪石穴”的迷离幻境,武溪蛮人谢鹿误入武水边一个石穴,缘梯而上,突现异境,“豁然开朗,桑果蔚然,行人翱翔,亦不以怪。”
       这个桃花源式的美境充分展示了一个落难民族非凡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虽然“天国崇山”要比苗民原初故园遥远得多,但毕竟远离了欺侮、远离了仇视、远离了苛扰,亦如美国作家梭罗所言:“因为我觉得一个人若生活的诚恳,他一定是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确实,地处边徼的湘西苗胞曾经有过安宁、有过诚恳、有过富庶。
                                              四
       应该说,两汉时期,中央王朝的精力主要是疲于应对北方强大的匈奴,基本无暇顾及已融入五溪遁入山林的苗民,五溪地区难得出现过短暂的兴盛时期,《后汉书》称“光武中兴,武陵蛮夷特盛”。包含苗民在内的武陵蛮一度处于不输赋税自给自足的化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任何一个封建帝王在其王权圈内都不会长时间容忍化外生界的存在,只要机会来临,就会倾力消除。东汉王朝在招降南匈奴后,即刻腾出精力征讨五溪。自此,苗族再次陷入漫长的没完没了的被驱逐、被讨伐、被剿杀的苦难境地。
      武水因其水急滩险、支系纵横自然成为苗民自卫御敌的天然屏障。同时,在乾隆王朝没有修筑通往湘西的“官马大道”之前,武水也不容选择成为官府长年征讨苗民的输兵运粮大道。“水之利害,自古而然。”官府挖空心思开山劈水,填塞河坝,截水归溶,凿石通舟,架木为梯,斩木架桥,大肆掠夺武水之利。苗民原有阻险负固的优势渐渐丧失,武水在完全失去屏障作用之后,便成为苗民又一次避祸求生远走他乡的长征路。
       从此,武水失去本色,武水流淌着千万苗民的血泪,武水的涛声已变成苗民无奈的呻吟、呐喊、咆哮。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确实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有征伐就有抵御,有盘剥就有抗争,有歧视就有愤怒,有成见就有刷新,有圈闭就有击破。自武陵蛮精夫相单程率众起事至民国湘黔“跳仙会”运动期间,发生在五溪区域的苗民反抗斗争竟多达60余次,恰如史书所言苗族“三十年一小反,六十年一大反”,反抗频率之高,规模之大,斗争之激,损失之惨,在中国乃至世界民族斗争史上都属于罕俦。
      1895年,从公元47年至1942年,逝者如斯。
      ——这是东汉马伏波讨伐武陵蛮相单程与国民党镇压湘黔“跳仙会”运动的历史里程。
       ——这是湘西苗族反征服反压榨反盘剥反歧视的斗争历程。
       ——这是湘西苗民追求自由爬山涉水适彼乐土的千年征程。
       这其间要谨记的事件似乎很多,但我认为最应该铭记的当是东汉武陵蛮相单程起义、明嘉靖湖贵川苗民起义、清康熙镇筸红苗起义、清乾嘉苗民起义和民国革屯抗日聚义。五次声势浩大的苗民起义有力痛击了当朝统治者,也锤炼成湘西苗族勤劳朴实、柔韧包容、悍勇顽强、团结诚信、自由图强的民族性格。
东汉建武二十三年(47年),武陵蛮精夫相单程率众起事。武威将军刘尚全军覆没后,老将马援主动请缨率领4万大军征讨武陵蛮,依旧走沅水、武水水道,一度受阻壶头山,进退维谷,最后染瘴疾病死于壶头山军中,战事以监军宋均招降置吏而告终。
      马援固然死已明志,践行了他“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的诺言,但死后境遇十分凄惨,马援一生北出大漠,南渡江海,为朝廷征战22年,死后反遭奸臣梁松陷害,新息侯印信被缴,草草葬于城西,宾客故人莫敢吊会。最后在妻儿反复上书鸣冤和群臣冒死进谏下,马援棺柩才得以葬回祖坟。真是“河山誓远英雄丧,岭徼名高草木知。”经此一战,湘西的武水得以扬名青史,马援曾在征战中作歌《武溪深》,曲曰:“滔滔武溪深复深,鸟飞不能度,兽游不能临,嗟哉 !武溪多毒淫!”此曲悠悠,是马援生命之绝唱,是武水幽邃之长叹。
       明嘉靖十八年(1539年),以腊尔山区为中心,爆发了龙求儿、龙许保、龙黑苗领导的湖贵川三省边区苗民大起义。明廷遣派朝廷大员都御史万镗、总督张岳率兵会剿,先后调集湖贵川三省汉土兵10余万人,进攻腊尔山。终因力量悬殊,嘉靖三十一年,最后起义被扼杀。但这次起义持续时间最长,前后达14年之久;先后出现龙求儿、龙黑苗自称“苗王”,打破了苗族“无君长不相统属”的局限。这次起义从骨子里触动了明王朝对苗疆的刮目相看,朝议增设三藩总督,由张岳镇抚,更设一十二哨,以汉土兵万余人戍守。直接逼使万历年间修筑边墙三百余里,不断强化对苗疆的军事封锁隔离。
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镇筸红苗暴动,出击麻阳、泸溪诸县。素有“一代名将,千古文人”之称的湖广提督俞益谟,奉命与尚书席尔达、总督喻成龙、巡抚赵申乔等,督师进剿。诸苗以武山之麓的天星山为嵎负固抵抗。清军分四路堵控,炮攻天星山。相持数月,希尔达亲率大军开道而上,攻破山顶寨落,杀戮苗民达4000余人。清军由此征服苗寨300余座,并乘势增设凤凰、乾州二厅,分治苗疆。
        清乾隆六十年(1795年),湘西苗疆因不堪忍受欺凌和盘剥,坪垅寨吴八月、大寨营石柳登、黄瓜寨石三保、苏麻寨吴天半“合款”发起了湘西、黔东北的苗民大起义,响亮提出“逐客民、复故土”起义口号,参与民众达三十余万人,起义军曾攻下乾州厅城,先后包围松桃、永绥、凤凰厅城,多次凭借武水水系中的狗爬岩、乌巢河、九龙沟天险重创清军。清朝采取剿抚兼施,滥用德楞泰建议的“犁庭扫穴之计”,共征调7省18万大军,进行血腥镇压。嘉庆元年十二月,起义失败。但起义余波一直延续到1807年,前后达十二年之久。 
          乾嘉苗民起义影响深远。首先是起义重创清朝国力,人才和经济上都损失惨重。征讨中清朝参与指挥的总督就有福康安、和琳、福宁、毕沅、孙士毅、勒保六人,巡抚和提督有8人,领侍卫内大臣额勒登保、德楞泰为首的巴图鲁章京达100余人,骨干战将50余人,乾隆、嘉庆二帝可谓是倾注血本。乾嘉铁血征伐,义军血债血还。清廷自食其果,因猝染苗疟,闽浙总督福康安死在武水源头九龙沟背子岩,四川总督和琳亡在武水支流强虎溪,湖广总督毕沅病卒于辰州任上,折损都司、游击以上将吏200多人,阵亡士兵近万名。仅前两年耗费白银2500万两,动用军粮100万担,大大超出乾隆“十全武功”中收台和平藏支出。魏源《圣武记》云:清朝“国家极盛于乾隆之六十年。”但经此一役,大清犹如一个失血过多的巨人,虽有一幅孔武皮囊,却已奄奄无力。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大清由此步步衰落。其次,战争破坏巨大,烧杀无度,惨绝人寰,起义失败后,原凤凰、乾州、永绥三厅四千苗寨近40万人口,已锐减至苗寨一千二百个11万人,千里苗疆,十室九空,支系遍布苗疆的武水到处充斥着窒息的腥味,一片死寂。最后,起义加重了清朝对苗疆的锁控,善后处理中,“总理边务”的辰沅永靖道道台傅鼐大力推行“碉剿法”,“屯田养勇,设卡防苗”,修复边墙150余公里,修建碉堡、哨卡1100余座,挑习屯练8000人,均屯田土15万多亩。腊尔山的生苗被一张网严严罩住,被一道墙紧紧捍蔽。
          民国二十四年(1936年),傅鼐炮制的屯田制度不仅掠夺了苗民田土,而且压制了苗民自由,苗民不堪重负,民怨沸腾。永绥县苗民梁明元、石维珍、吴恒良等人率先揭竿而起,武装反抗屯田制度。凤凰苗民首先组建“湘西革屯抗日救国军”,占领乾城,泸溪、永顺、古丈以及贵州松桃、四川秀山等各县纷纷响应,起义队伍快速壮大到10万人,义军提出了“抗日救国”口号。日益高涨的形势迫使蒋介石采取“招抚”政策,同意“废屯”。1937年,革屯运动取得胜利,义军与湖南省主席张治中达成“废屯升科”和“改编抗日”协议,八千湘西苗民革屯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暂五师、暂六师,开赴抗日前线。至此,意味着140多年的湘西屯田制度彻底废除,湘西苗疆以一种新的眼光和精神走入新的时代。
这些只是数千年来发生在武水流域湘西苗疆的苗民起义大事件,根本未曾触及黔东南苗疆的血雨腥风和悠悠万事。但确确实实够刿目怵心了,我们足以明见官府对苗民的处心积虑、心思猥琐、恣意掠夺、麻木不仁、冷酷残暴,也足以感受苗民大众苦难深重、万般无奈、嫉恶如仇、顽强挣扎、大气凛然。
我们知道,苗族是一个根深枝繁的古老民族,几乎终古不息都在颠沛流离、风雨飘泊、险中求生。自秦汉以来,历史上庶几就未曾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强大,更没有立国的壮举。然而,它却在战战栗栗中见证了一个个强悍民族风风火火的兴盛,又轰轰烈烈的倒下。
         匈奴,北方的老狼,两汉拼尽国力,历经近300年时间终将底定;突厥,西方的猎豹,大唐运筹帷幄,历时37载将其消弭;准噶尔,草原大漠的雄鹰,大清康雍乾接力追剿,旷费70年把其剿灭。
         相形之下,苗族显然没有那些强宗大族的跋扈、张扬、野心,却似乎又比他们都幸运,幸运的一次次力挽狂澜,一次次绝处逢生,且不断蓄积能量,滋长繁衍,而今人口已近一千万,跃居第五大少数民族,成为名符其实的少数民族中大族。这其中究竟潜藏怎样一种生命赓续的秘诀?这其中究竟隐含怎样一种民族兴旺的玄机?这其中究竟孕育怎样一种民族精神?这确是一种值得琢磨深思的民族现象,而今确有不少贤达之士在为此孜孜以求。
       我同样一直在不断地探寻究竟,总觉得这种现象至少与苗族的秉性和环境有关。一是柔韧,水性至柔,“金以刚折,水以柔成”。湘西林深箐密,千溪万沟,苗族性格从“水性”中汲取了充足养分,“人皆赴高,己独赴下”,委曲求全,避其锋芒,忍辱负重,转转迁徙,漂浮不定中成全了安身立命;二是负固,湘西大山嵯峨,险僻幽翳,岚雾昏冥,苗疆数千苗寨有几家不是重岗复陇不在白云深处?“官有千万军马,我有千万山峒”,苗民持险负固,占尽地利,官军往往知难而退,多少战事不是以求和而善终?三是顽强,苗族识“水性”,水至柔也无坚不摧,“水激则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就是苗民血性悍勇的写照,中央王朝哪次征战中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湘西苗疆年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四是抱团,苗族古歌说“生要生在一起,活要活成一家”,苗族史上有过叛徒,但始终没有分裂,抱团打拼使苗族无懈可击无坚不克;五是散居,苗民地处大江南北,家居五湖四海,大范围散居是历代穷兵黩武的结果,又是历代鞭长莫及的软肋,更是历代苗民英雄虎胆的底气。
       千山万水自然生成的环境,千辛万苦玉汝以成的个性,铺成了苗族生存生长的深厚基质,苍天岂有不眷念之时?生苗岂有不茁壮之机?
                                          五
      武水与苗族一样古老,亿万斯年不曾断流,不曾改道。武水只在湘西万山群峰间盘旋,只在苗疆勾勾叉叉里迂回。武水从不流出苗民的视野、苗民的心田,也从不流出男人的臂弯、女人的裙摆。武水是苗民的食之所依、心之所系、魂之所托、乐之所在。
       管子《水地篇》说:“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也,诸生之宗室也,美恶、贤不肖、愚俊之所产也。”武水不舍昼夜浇灌着苗疆,从荒芜中浇灌出一片沃土,更从荒野中浇灌出一片丛林——苗民的游侠者精神。沈从文先生在《凤凰》一文中说过:“个人的浪漫情绪与历史的宗教情绪结合为一,便成游侠者精神,领导得人,就可成为卫国守土的模范军人。”“这种游侠者精神既浸透了三厅子弟的脑子,所以在本地读书人观念上也发生影响。”这种游侠者精神的精髓就是:重情重义,豁然大度,勇鸷剽悍,侠肝义胆。就是这种游侠者精神一直支撑着无数苗家子弟一次次战胜征服者的暴行,一次次拯救生命于倒悬,最后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吸取营养,在苗民大众心中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心忧天下、精忠报国、血洒疆场、舍生取义的爱国主义精神。
      1840年6月,鸦片战争爆发,时任浙江处州镇总兵凤凰厅人郑国鸿与定海总兵葛云飞、安徽寿春总兵王锡朋誓死坚守定海,抗击英军。弹尽粮绝之时,郑国鸿单枪匹马冲杀敌阵,挥刀斩敌,举家赴难。郑国鸿以一个老者老骥伏枥的志气和一个游侠者“我自横刀向天笑”的气度大写了一个湘西人的“忠节”。 
       1841年1月,英军大举进军广州。湖南镇筸总兵祥福临危受命,率领乾州、凤凰、永绥、保靖等厅县苗土士兵600余人捍卫广州门户乌涌。祥福抱以“不成功,誓成仁”的游侠者胆气和无畏,募民开挖壕沟,用鸟枪击敌,与英军展开殊死决战,毙敌500余人,最后山穷水尽,与500壮士一道凛然成仁。    
       1883年12月,中法战争开始。台湾军情告急,乾州厅人原陕甘总督杨岳斌奉诏在乾州、凤凰、永绥三厅招募苗兵6000人,组成“乾军”,忍痛割别病重危笃的老母,马不停蹄率师驰援福建,仅率卫队百余人不惜身命夜渡台湾海峡,与台湾巡抚刘传铭所部协同作战,大败法军。重情重义的杨岳斌毅然舍孝报国奔赴疆场,无不流露出一个游侠者的大义气魄和一个儒家君子的谦谦风范。
       1900年5月,八国联军猖獗,妄图占领天津,进逼北京。湖南乾州厅人新疆喀什葛尔提督罗荣光执意请留镇守京津门户大沽口炮台。当联军敌舰乘夜炮火突袭时,罗荣光慷概陈词:“人在大沽在,地失血祭天!”从容坚守主炮台,奋勇还击,壮烈殉国。罗荣光浑身喷发出游侠者的豪气和霸气,犹如雷霆万钧,伏波横海。
       1937年8月,淞沪会战打响,国军128师临时奉命守卫浙江嘉善防线。这只军队的前身是“湘西王”陈渠珍所部34师,全是湘西子弟,总兵力7000余人,其中素有“无筸不成湘”之称的凤凰“筸军”约占半数,师长是顾家齐,副师长是戴季韬,都是凤凰籍,沈从文六弟764团团长沈岳荃也在其中。而128师阻击的正面之敌恰是日本一支以凶顽冷血闻名的王牌之师第18师团,是后来制造南京大屠杀主要元凶之一,在缅甸战场上号称“丛林作战之王”。大雾中两军狭路相逢,战争异常激烈。128师从师长到士兵,个个剽悍,人人威武,湘西的大刀鸟枪与东瀛的大炮飞机较量,苗民游侠者精神与日本武士道精神对决,全师以前仆后继的血肉之躯和视死如归的浩然之气与日军喋血鏖战七昼夜,歼敌数千,重伤日军陆军少将平冢省三,创下淞沪大撤退的阻击战之最,为整个战略转移赢得时间。恶战结束后,全师只剩下3000余人,“筸军”只剩下20多人。沈从文特地撰文称赞“筸军”:“用对外流血来证明自己,为中国人争了一口气,为湘西人争了一口气”。        
      1939年,紧随128 师,由湘西苗民革屯军改编的暂5师、暂6师相继投入抗日战斗,先后参加三次长沙会战、华容战役、常德战役和衡阳战役,连年浴血苦战,至1944年底,两师八千之众折损大半,余部均编成一个团,番号撤销。正如南社诗人田星六诗云:“纵横剑气纵横血,道是湘西子弟兵.”
       抗战期间,仅湘西就有三个师至始至终参战,其中兵力主要是苗民,苗民中又主要是“筸军”。镇筸者,凤凰也。沈从文称凤凰为“小点”,正是这个“小点”却为抗战做出了大牺牲,经过八年殊死征战,到抗战结束时的1945年,凤凰青年男丁死伤惊人,至少有三千少妇守寡,上万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老无所依。青山为之含悲,武水为之呜咽。正是这个“小点”却给了蒋介石大面子,嘉善一役,是被蒋介石蔑称为“湘西土匪”的凤凰“筸军”成功的为国军主力撤退担当了主力前卫。
       武水流淌哺育的这块土地已被历朝统治者挤榨得所剩无几,已被战火蹂躏得瘦骨嶙峋,已经是贫瘠不能再贫瘠了,孱弱不能再孱弱了。可是往往积弱中藏有大善大爱,这里的民众尤其是苗民几乎是倾其所有支援抗战,国是千万家,有国才有家,苗民惜家更爱国。这里的苗民就是那么的无私无畏,抗战了八年,湘西兵源也输送了八年,共补充兵源5300人,加上抗战之初投入的三个师,湘西投入抗战总兵力达2万多人。这里的苗民又是那么的大度大气,再穷也要把最后一粒粮食从牙缝里挤出来,再苦也要把最后一块遮风挡雨之地腾挪出来,去接纳一批批从沦陷区和抗战前线迁移而来的避难机构和流亡难民。不完全统计,在武水流域的乾城、泸溪、凤凰、永绥四县境内,前前后后疏散迁至的军工厂有2座,职工600人;迁入的学校有国立八中等来自江苏、安徽、长沙、常德的各类学校9所,师生近6000人;设立战时儿童教养院2处,安置儿童2000人;设置难民收容所6处,收容难民8315人。国难当头、山河破碎之时,是武水穷乡僻壤、苗疆边民为新中国保留了一份血脉,蓄存了一份元气。共和国第五任总理朱镕基当年就在国立八中永绥分部求学。
        看到这一组组数字,宛如看到了当年一群群苦苦挣扎筚路蓝缕的湘西苗胞,我的眼眶早已噙满泪水,凄然无语!
         仅从上述罗列的战例,完全可以使人真真切切感触到在祖国近现代抵抗外敌主要战争中几乎都可以找到湘西苗民的影子,而且在并不多的那么几次彪炳千秋足以告慰国人的壮举中都少不了湘西苗民的不凡表现。这绝不是一次次自发行为的偶然,也不是一次次政令动员的使然,我始终觉得是湘西苗民朴实善良心灵的流露,是湘西苗民游侠者精神升华到中华民族精神的体现,是湘西苗民延续古老神话捍卫自身尊严的展示。
        这一切都无须回报,因为历史原本就亏欠苗民太多;这一切都无须特写,因为历来上苍都是一叶障目视而不见;这一切都无须安抚,因为素来苗民都有极强的自我疗伤能力。但我仿佛又觉得全社会对苗族苗史越来越需要更多的认识、更多的理解、更多的谛思,因为苗族已经融入了中华民族的大家庭,因为中国梦的实现犹需众志成城。也越来越热切祈盼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群可否屈尊俯下身来,静心看看这块曾经伤痕累累至今亟需怜惜的土地,因为这方山水一直蕴涵着血性和骨气。
                                              六
    真的历史是一条长河,真的长河是一部史诗。
    林木森茂的湘西,一条长河浩浩怀山,急湍甚箭,猛浪若奔。滔滔武水从湘西万山层叠中奔涌而来,从湘西峥嵘岁月中奔湍而来,从湘西椎牛踏歌中奔放而来,又从湘西万丈烟霞中带着湘西梦洋洋奔腾东去。
 
        “水绕青山十万重。”武水环青,是古典湘西、文化湘西的一道旖旎景致,又是现代湘西、绿色湘西的一片绮丽风光。
         江南忆,最忆是武水,危崖幽谷千古事,九曲激荡竟风流。
         苗族理学大师吴鹤往昔寄情武水,在潕溪书院为湘西播下了“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的“心学”种子。
         “民国第四任内阁总理”熊希龄辞任回乡,在武水之湄幡然明悟,绝意仕途,毅然迈上慈善教育之路。
         一代文豪沈从文坐着小船走出武水,壮游湘西,纵情写下了《边城》里万千心思。苗族歌唱家宋祖英武水飞歌,背着《小背篓》,唱出了湘西的《好日子》。
        艺术大师黄永玉别出心裁在武水支流凤凰沱江上架起了风、雪、雨、雾四座景桥,又独运匠心在武水吉首峒河边捐建了四座艺桥——肥、爱、花、醉。
        历史夙愿,庶民所盼,武水北岸,德夯峡谷石山耸峙,矮寨大桥已然横空飞架东西。
         “峻岭回滩杳无路”已成湘西苗疆的古老传说,“天堑变通途”已是开放湘西的天上人间。
        武水潺潺,武水盈盈,武水青青,我不由醉在这片葳蕤葱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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